“国学”热面面观
[发布日期:2017-09-07 点击数: ]

近日,人教版语文教材“大换血”,文言文比例大幅提升。传统文化逐渐到人们的重视。

    在此之前,市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传统文化培训班。参加培训的各个年龄段都有,而教授知识的不仅有教授,还有许多90后年轻人的身影。人们将此现象称呼为“国学”热。但问及何为“国学”?很少人能说得清。

    关于“国学”的概念,人们也是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如今人们追捧的“国学”其实只是对传统文化中的文献、观念进行厘清和普及。也有学者指出,现在人们所说的“国学”则是优秀传统文化中可以称为“学(问)”的内容。

    不管“国学”的概念如何,传统文化在人们生活中掀起热潮已是不争的事实,一起来看看,在这些现象中有怎样的故事和思考。

   1 专家用吟诵传承传统文化

    近年来,传统文化越来越被国人重视,与之相伴的是人们学习传统文化需求的日益增长。这就使得其教育市场不断扩大,更加速了传统文化教育门类的繁盛:书法、围棋、中医、武术、抹茶制作以及古琴演奏等凡是能沾上古代中国文化的项目都走入了人们的视野。从事传统文化教育的人也越来越多,人员构成也更加丰富:从象牙塔中走出的大学教师;尚在读书的研究生、大学生;还有一些基础教育的从业者们也肩负起了在本职工作中教授传统文化的任务。传统文化教育还呈现出低龄化的趋势,许多以“国学堂”“书院”为名、面向青少年乃至幼儿的教育机构不断出现。记者于本周走访了北京市较为知名的以“国学教育”为特色的机构。记者在某知名教育机构了解到,这里开设与国学相关的面向幼儿、小学生的各类兴趣班。这里的幼小衔接班提供全日制教学,收费标准是22800/年,餐费21/天。开设的课程除了拼音识字、英语、数学等小学必学科目外,最大的特色在于开设了“国学经典诵读”“国学话剧”“书法、国画”等带有“国学特色”的课程。在机构宣传“国学经典诵读”的文案中,强调“包本”(即将某本经典的原文全部背下)。而据接待记者的前台老师介绍,幼小衔接班负责讲授这些课程的老师则是“有幼师资格证”的老师。在这个机构的另一个校区,还开设有针对“喜爱读经人士”(包括成人)的读经班,这种班型的老师则是来自“北京师范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在同样较为知名的另一家书院,记者则没有见到负责课程介绍的老师,而是被告知“已经放假了”。

    北京大学中文系的龚鹏程教授认为当下对于传统文化教育需求的急速增加造成了“供给”小于“需求”的情况,这就使得传统文化教育“乱象横生”。在他看来,现在从事传统文化教育的这些人很多都仅仅停留在物质、技术层面。卖茶的人讲茶,做香的人讲香,真正懂传统文化的人很少。“各地方充斥着一知半解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来讲。”龚鹏程强调,传统文化中的很多精神都应该被传承,儒家强调“仁爱”,正好能够中和当今社会强调的竞争给人们带来的压力和戾气;“礼”的观念则能够反映人类社会的秩序,制定了人群的规则。“所以说传统文化能够对现代社会起一种平衡、提示的作用。”龚鹏程如是说。为了弘扬传统文化,龚鹏程编撰了100多种出版物,在海峡两岸兴办了很多教育、科研、文化机构。将传统文化作为一种资源推动了很多城市基础建设、文化项目的进程。首都师范大学的徐健顺副教授致力于通过吟诵传承传统文化。他认为吟诵是古人学习、读书的方法,是打开传承传统文化大门的“钥匙”。徐健顺强调,古代人考科举,不单要背诵十三经原文,更要背诵十三经的注释、解释。而古人能背下来上百万字的东西,正是因为在读书时用了吟诵的方法。

    从事诗词吟诵研究对于徐健顺来说是“机缘”。2004年,徐健顺参加了“第二届中国古代文学与音乐学术研讨会”,会后他与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姜嘉锵进行了交流,并翻录了姜嘉锵保存的吟诵磁带,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听到古诗词吟诵。从此徐健顺开始致力于吟诵的研究。徐健顺还记得第一次与南怀瑾先生联系采录吟诵调时,他手头只有一个南怀瑾秘书的电子邮箱地址,于是便尝试性地发了邮件,但是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回复。回复的邮件中还有南怀瑾以及其他老先生吟诵的录音。徐健顺回忆起这件事时很高兴:“他当时就找到了跟他一块吃饭的其他老先生们,在饭桌上就录了。”

    采录叶嘉莹先生时也出乎徐健顺的预料:起初他联系了叶嘉莹先生的学生张静教授,但由于之前没有过接触,所以张教授像“审问一样的审查”了徐健顺。到天津采录时叶先生格外热情,采录持续了五天,每天都会录34个小时,叶嘉莹先生用吟诵通讲了中国古代文学史。而采录西安吟诵调唯一的传人雷树田先生的过程却不是很顺利,徐健顺到了西安,雷先生欣然同意采录,约定好第二天研讨会后就进行采录,但是雷先生在第二天研讨会时中风,失去了语言能力。徐健顺现在回想起来也万分遗憾:“直到现在,我也没有采录到西安吟诵调。”

    2010年以来,徐健顺秉承着“依字行腔,依义行调”的观念教授吟诵,先后培训了两万多名对吟诵感兴趣的学生。他希望学生能够通过吟诵来体悟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精髓,能够在吟诵中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道”。这个暑期徐健顺主持了不少关于吟诵的培训,同时还要忙于山东省传统文化教材的编写。

    2 85后”传承者力求传统文化精髓

    在通州区的一座商住两用楼里,开设了许多课外培训机构:舞蹈、架子鼓、英语,种类繁多。其中就有田雨与人合伙开设的一家小小的传统文化培训机构。田雨出生于198911月,差一点就成了“90”后。这个“准90后”入传统文化教育的行当已经5年了。国字脸、五官周正、双目有神而且人高马大,一见就会让人觉得这是个踏实可靠的年轻人。但仍然与人们固有印象中的传统文化教育从业者“仙风道骨”的形象相去甚远。田雨不同于当下很多对未来充满迷惘的年轻人,他早在自己初中时就立下了将来要传播传统文化的志向。

    田雨回忆最初受到传统文化影响时还是小学时。他的母亲曾经给他买了本讲述了孟母三迁等故事的漫画书,书后面附着不带拼音、没有注释的《三字经》。但田雨依然看得津津有味,不能全部理解也能勉强囫囵吞枣,便把《三字经》背了下来,那一年他9岁。后来他知道了“三百千”的说法(《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就找来原文一股脑全背了。这些书的前、后勒口上总会印着一些“系列书单”,田雨就此知道了《朱子家训》、《龙文鞭影》、《增广贤文》等著作。就这样,田雨有点零花钱就自己买来读,自己给自己“开蒙”了。他在看这些书的时候还被同学笑话了。因为读的东西多,田雨能“胡诌几句歪诗”,于是便用同学的名字写了藏头诗进行“反击”。在那个“国学”还不热的年代,他受到了大众文化普及电视节目、书籍的影响(《百家讲坛》、《明朝那些事儿》),希望能够像那些演讲者、作者一样,将这些妙趣横生而又充满智慧的思想、文化传承下去。

    田雨从浙江师范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几家“国学”教育机构讲授传统文化,但觉得这些机构不太正规,他便背起行囊来了北京。田雨进入了一家培训机构,但是在这段从业经历中他意识到了自己想做的传统文化教育与普通的课外辅导是不一样的。田雨曾经在“意象”的教学思路上与同事发生了分歧,同事希望通过死记硬背中高考诗歌鉴赏题目中出现过的“意象”,来达到迅速提高学生成绩的目的,而田雨则希望告诉学生什么是“意象”,诗歌中的“意象”究竟美在哪里,从而能够帮助学生体会到诗歌之美。这个小分歧就能折射出田雨所定义的传统文化:通过对于诸多中国传统技艺的修习而达到修炼心志的目的,掌握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进而对中国哲学所探讨的“道”有所了解。田雨也见过一些机构披着宗教的外衣,还做一些诸如放生之类的善举,但是他认为,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传统文化教育,真正评判一家机构好不好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看孩子在这学习以后是不是有进步。

    田雨与人合伙经营的这家机构刚刚结束了暑期游学,他认为他们的“游学”虽然只是在北京地区游览了一些普通游客都会去的景点,但是仍然与众不同。田雨认为自己的游学真正践行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观念:在去之前田雨都会给孩子们讲与这些景观相关的历史文化背景。“比如‘万方安和’,是当时圆明园四十景中雍正最喜欢的一个景观。我们在去之前通过各种影像资料了解了它原来的样貌,当真正到了实地之后,只能看到水中那个‘万字形’地基,学生们就会有很多感慨。”田雨说着话,伸手拿起了茶杯边的蒲扇扇了扇,一副老先生的做派。

    比田雨大三岁的刘乃景也算得上这个行业里的“老人”了。他在2007年就读于中央民族大学时就对诗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旁听了徐健顺副教授的“诗词创作与吟诵”,在课上不但了解了如何创作古诗,更听老师唱了古诗,让他觉得十分新奇。于是刘乃景成为了徐健顺的忠实拥趸,协助老师组建了吟诵社团“紫竹诗社”。为了抢救危急的吟诵、同时扩大诗社的影响,他们特意选在紫竹院公园进行排练吟诵《关雎》《鹿鸣》。“也吸引来一些围观的人,不过只是远远地看了看就走了,尽管如此,还是给人们带来了一些影响。”2008年,紫竹诗社参加了“夏青杯”朗诵比赛。由于吟诵与朗诵有不小的差别,为了给学生打气助威,也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吟诵,徐健顺还特意在诗社登台比赛之前上台给评委们讲了半个小时什么叫“吟诵”。“最后好像得了个‘安慰奖’。”刘乃景回忆道。

    2010年,刘乃景成了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吟诵分会的“全职志愿者”之一,致力于帮助老师发展吟诵。最初每个月只有2000元左右的报酬,还不能保证一定按时发放,好在能通过一些其他兼职来养活自己。不过这并没有影响这些志愿者,“当时开始做这件事是因为受到了老师的感召,但是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老师。徐老师做这件事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吟诵。”刘乃景说了一句有些拗口但颇有哲理的话,并且嘱咐记者,“这句话一定要写上。”在采访过程中,他每每说到一些重要的名称或者概念时都会动笔给记者写下来,生怕出现错误。到了现在,徐健顺得到了一些同样热爱吟诵的人的支持,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引入资本与专业团队进行系统的课程研发与产业化推广。当年的这些“全职志愿者”也没有要求什么,而是“觉得这件事是任务而不是权利,当时坚守是大家一起做一件事,现在我们把‘接力棒’交给了下一棒的人,就可以考虑自己的其他发展了。”刘乃景解释说,“现在这些人有的回了湖南、甘肃,从事基础教育,而我还在北京帮助一些机构开发课程、讲课,同时准备考博,进一步提升自己。”

    田雨从事传统教育时一直强调读书,尤其强调家长和孩子一起读书。家长为孩子创造一个学习的氛围,由此通过一个孩子影响一个家庭;刘乃景则认为应该从传统文化的核心精神入手,给学习者以合适的切入点,通过学习技艺体会传统文化的核心精神。但遗憾的是,很多公立学校、教育机构在推行传统文化教育的时候都做反了。“抓到什么就做什么,没有相应的甄选。”刘乃景十分遗憾地表示。

    在从事传统文化教育的这些年中,田雨和刘乃景都得到了家人的支持。2015年,刘乃景还取得了人生的重大进展––同自己的女朋友结婚了。

    3 都市白领中的书法热

    有志于学习传统文化的人中既有以此为专业、职业的人,也有业余爱好者。比如田雨,他在实践的过程中日渐感觉到自己的不足,就考取了古代文学理论专业的研究生。还有一些人则以传统文化中的“艺”为自己的专业。王月彤是一名美术学(中国书法史)专业毕业的研究生。1990年出生的她从小就学习书法,并在大学主修汉语言文学的同时辅修了书法专业。本科毕业时她的成绩优秀,本能保送攻读本校的文学硕士学位。但是出于对书法的喜爱,她放弃了推荐免试读研的机会,转而投考了相对冷门的书法专业研究生。在考取这个专业时她根本没考虑过就业的问题,因为“书法的就业面比较窄,所以选择这个专业完全是兴趣”。

    起初,王月彤以为自己在笔试的时候是前几名,写字也不比那些本科专门学书法的同学差多少,这个研究生读起来应该不吃力。结果没想到,第一次上书写课就被老师来了一个“下马威”:“我当时写了个柳体,但老师看了以后反问我‘你这是柳体吗?’听了这话我差点哭了,好像我真的不会写字一样。”

    为了追上其他同学,王月彤那阵经常写字、画画到深夜,反倒没什么进步。渐渐她发现,写字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和沉淀,其实是对自己内心心境的一种修炼,心太急反而见不到成效。把字写好其实不是为了能够多得到几分或者老师的表扬,而是为了通过不懈地坚持提高自己的水平,从而使得自己的认识和心智提升境界。王月彤觉得传统文化中最应该被传承下去的就是文学和书法,因为文学作品中直接体现了中华文化的思想精髓,而书法则含蓄抽象地表现了这种精髓,在与多门学问的交叉中深刻地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

    魏莉(化名)则是传统文化学习者中的另一类人,她是一名记者,在工作中完全不需要用到书法,而她学习书法的目的则是出于特殊时期的心理需求。三年前魏莉有了自己的孩子,新生命的到来带来了全家生活状态的改变。而她自己也开始陷入了心理压力大、慌乱、烦躁的状态。她甚至把那段时期称为“最糟糕”的时期。在那时,她收看凤凰卫视的节目而关注到了暄桐教室的创始人林曦(林糊糊)。魏莉回忆,林曦上节目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中式圆领上衣,很漂亮,她在节目中所谈的书法,则更让魏莉感兴趣。之后魏莉通过朋友了解到了暄桐教室开始招生便报名了,并且通过了筛选进入了暄桐教室学习书法。

    在进入暄桐教室学习书法之前,魏莉并没有专门考虑过一定要学什么,而是完全被老师的独特个人魅力所吸引才学习书法的。在一年多的学习时光中,她每次都会怀着兴奋的心情去上课。即便每次课时长3个小时也不会觉得枯燥,反而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魏莉表示,学习书法课之前经常会心情不好,觉得很烦,但不知道为什么。经常会有莫名的焦虑,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而经过了这一年多的学习,她通过学习书法掌握到了观照自己内心的方法、察觉自己能力的方式,从而渐渐知道了自己能力的极限在哪儿,优缺点是什么:“能够主动地用优点去弥补缺点,也就变得不那么焦虑了。”魏莉之前一直觉得在生活中如果不够强势的话会在很多方面吃亏,但通过对于书法的练习,她渐渐学会了调节自己的身心,学会了“古人与自己相处的方式”,“能够看到更远的因果,也就放下了眼前的对错得失。”

    在暄桐教室学习会有很多作业,从最开始的在一张50厘米×50厘米见方的纸上画一条稳定的直线,到临摹篆书、隶书、楷书刻石、碑文以及字帖,会在给人压力的同时给人动力。因为“写字是不能放下的事,一停(练习)对于笔的控制力就直线下降”。除了书画之外,暄桐教室还会给魏莉布置一些读书、写读后感的作业。一年多下来,布置的必读书竟然有二十多本之多。魏莉在学习书法之前曾经读过暄桐教室必读书目中一本叫做《茶道带来的十五种幸福》的书,彼时只是觉得书中老师所讲的茶道很优雅,只是以看热闹的心态来看待这本书;而在学习书法之后再读这本书,便开始将她的读后感与她写字时获得的体会相互印证了:书中曾经有一段描写了一位茶道老师告诉作者不需要问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做,只需要照做就行了。在第一次读到时,魏莉觉得这一段很刻板,所以刻意忽略了这一段。但在学习书法之后,她便能够体会到不断反复地照做也是传承传统的一种方式。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每年26000元的学费没有让魏莉退缩,作业带来的压力也没有让她放弃,她对于书法这一失去了功能性的传统文化门类兴趣日渐浓厚。她觉得正是失去了功能性才凸显了书法的美,而这种“禁得起学”的传统文化也让她期待。她期待在写得更好之后,在更从容的状态下,能享受更多书法带来的快乐。    

 

来源:《北京晚报》 201788日 第33-34

记者:袁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