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科专业调整:解难题 开新局
[发布日期:2020-08-17 点击数:

【专家面对面】

对话嘉宾:

李立国 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副院长

沈文钦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

赵世奎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教育研究院教授

本报记者:王庆环 姚晓丹 唐芊尔

为什么要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

教育周刊:习近平总书记近日就研究生教育工作作出重要指示指出,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那么,学科专业调整为什么是推动研究生教育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任务?

李立国:学科专业调整是社会知识结构变化的体现,新学科的诞生和传统学科的消退也是知识整合和社会需要变化的结果。历史的看,从中世纪大学的“七艺”到现在的几千个学科专业领域与方向,都是知识分化和经济社会发展的产物。学科专业是在交叉融合中不断前行的。20世纪以来,知识结构不断变化,传统知识被新兴知识取代或补充。交叉学科是学科知识高度分化和融合的体现。最近25年,交叉性的合作研究获得诺贝尔奖项的比例已接近50%。只有学科专业不断调整,适应知识发展和时代进步的趋势,研究生教育才能不断回应时代要求和引领经济社会发展,高层次创新人才培养才能更好地适应党和国家发展需要。可以说,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是研究生教育的基本命题和必然要求。

沈文钦:最近几十年来,科学上的突破和创新越来越依赖于交叉学科,而交叉学科正是学科专业跨学科动态调整的结果。在自然科学领域,典型的跨学科研究领域包括生物化学、纳米科学、神经科学、系统生物学、环境科学、药学、癌症研究等。以神经科学为例,该研究领域涉及生物学、化学、认知科学、心理学、语言学、计算机科学等不同学科。社会领域所面临的问题,如公共卫生问题、国际关系问题等也同样需要采用交叉学科的手段进行综合研究。因此,面向国家经济社会发展主战场、人民群众需求和世界科技发展等最前沿,培养适应多领域需要的人才,必须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

赵世奎:传统上,我国研究生教育采用学科化管理的模式。以“学科”作为科学研究、人才培养、学术组织的基础框架,以学科目录的设立与调整作为管理的基本手段。“学科目录”在学位点审批、人才培养方案制定中具有鲜明的导向性和指令性,教师的教学、学生的科研遵循学科的逻辑和范式,主要在学科的“领地”内进行,学科内在地规定了人才培养的规格,学科目录的科学性成为人才培养是否满足社会需求的先决条件,因此,要加快培养国家急需的高层次人才,必须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

教育周刊:研究生学科专业目录自1983年试行后,先后经历了三次分类调整。现在中央提出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与以往的调整有何不同?

李立国: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发展主要以“增量”为主,对于已有的“存量”则调整不够,呈现出“存量决定增量”的发展模式。但是,在我国经济社会快速发展和产业结构升级加速的背景下,“存量决定增量”模式就有可能无法适应经济社会发展需求和产业升级的要求。有什么学科专业就继续发展什么学科专业、什么学科专业好发展就增加什么学科专业,导致各个学科门类的博士、硕士学位授予人数呈现同比例增长格局,有的学科人才培养呈现过剩状态,但是学科结构变化不大,国家急需的人才和交叉学科、新兴学科人才培养力度不够、数量不足。

交叉学科应该成为一个学科门类

教育周刊:目前我国部分新兴交叉学科一定程度上处在有声音没身份、有影响没地位、有贡献没资源的尴尬境地,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是不是可以使这种现象得到改观?

李立国:我们在下一步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中可考虑在学科专业目录中增设“交叉学科门类”。当然,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调整要遵循教育规律,处理好不同学科之间的关系。一是处理好基础学科与应用学科的关系,加大对基础学科的支持力度。基础学科是应用学科的基础和源头,一流的基础研究是应用学科发展和高技术转化的基础和前提。我国许多应用研究和核心技术突破不了,根子还在基础研究薄弱上。二是处理好文科与理工科的关系,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并重。从发展阶段来看,我国仍处于工业化中后期,理工科在研究生教育中依然占较大比例,但这并不代表可以忽视文科。拔尖创新人才和顶尖人才都是在文理交融的多学科环境中成才的。各研究生培养单位应注重文理并重,促进文理交融。三是处理好已有学科与新兴交叉学科的关系,建立有利于新兴交叉学科发展的体制机制。应赋予交叉学科与传统学科同等地位,可考虑在学科专业目录中增设“交叉学科门类”,学科门类下设交叉学科一级学科,二级学科以问题或领域为导向灵活设置,开展跨学科的人才培养活动。

教育周刊:交叉学科门类势必为研究生人才培养带来新的气象。

沈文钦:是的,交叉学科的研究可以由不同学科的专家一起组成团队进行合作研究,同时也需要一些本身就拥有多学科专长的研究者。因此,交叉学科的高层次人才应当如何培养,牵涉的方面错综复杂,将是摆在我国研究生教育面前的重大挑战,需要在课程设置、导师选聘等方面树立交叉学科意识,完善交叉学科培养人才的规章制度,健全交叉学科指导委员会、答辩委员会和学位评定委员会等组织体系。此外,还需要学术评价体系的配套改革作为支撑。要鼓励不同院系的导师一起参与培养研究生,最根本的一点是要解决导师的参与积极性问题。在多学科导师指导的模式下,相关的成果发表必然是团队模式,这就涉及论文署名排名、知识产权归属等一系列涉及科研激励机制的问题。要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在学术评价体制方面做一些改革,例如要认可非第一作者和非通讯作者的贡献、在科研评价中鼓励跨学科团队的合作等。

教育周刊:一些研究生课程没有体现研究生教育应有的强度、深度和难度,交叉学科会为这一事关研究生培养质量的问题带来改观吗?

沈文钦:在研究生的培养环节中,最为关键的三个方面分别是课程、科研参与和导师指导,其中科研参与一般都是在导师指导下进行。因此,课程和导师制改革是推进交叉学科人才培养的重要抓手。从课程方面来看,根据我们2017—2018年连续两年对全国硕士毕业生和博士毕业生群体的调查,在各个培养环节当中,研究生对课程的满意度是最低的。其中,学生们普遍反映,跨院系选择课程存在不少制度性障碍。而交叉学科人才的培养,必须通过不同学科的课程培养学生的交叉学科意识和跨学科研究能力。在这方面我们可以借鉴发达国家的一些做法。在导师方面,我们要突破长期以来单一导师制的局限,强化导师团队指导模式,让学生接受来自不同学科、不同院系导师的集体指导。在这方面,北京大学等高校已经做了一些改革探索。例如北京大学允许博士生在确定论文选题后,根据研究需要从不同院系选择导师,医工交叉选题的学生可以同时从工学院和医学部选择导师。

以学科治理现代化实现学科专业动态调整

教育周刊:我国研究生培养一定程度上存在本科化现象,个性化培养缺乏,学科专业设置难以适应经济社会发展对人才的需求。如何通过学科专业的调整,来破解这一难题?

李立国:学科专业调整的核心还是处理政府与高校的关系,政府以放权、质量保障、标准确定等方式来促进学科专业调整。关键是形成“需求和条件相结合”的刚性约束机制,使得研究生人才培养能够在社会需求和自身办学条件的双重约束下发展,既要考虑人才培养的社会需求,也要考虑自身的师资队伍、经费保障、硬件设施等办学条件。因此,我们要以服务社会需求为导向,完善学科专业动态调整机制。教育行政部门应坚持放好权、服好务,完善动态调整机制。实行培养单位自评与抽评相结合的评估方式,适时引入国际评估。依据评估结果,对社会需求少、培养质量差、就业率低的学科专业,适时进行调整或撤销。实行分类管理,不同培养单位的培养任务各有侧重。政府要充分授权,进行总量控制,至于培养的结构,可以由高校根据学生就业、社会需求、学科发展、师资队伍等情况自行决定,实行备案制。不同类型高校应该承担不同的培养责任,管理上不能“一刀切”,如学术学位与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在不同学校应有所侧重,在比例要求上应该实行弹性的管理规定。

赵世奎:学科目录调整本质上是一种规划。一方面,作为学科目录主要划分依据的知识体系,具有相对稳定性,彼此之间的界限也相对清晰,而面向现实世界的社会需求,不仅具有超越学科、快速变化的特点,也往往难以预测。另一方面,由于学科目录的调整需要一定的周期,在新的现实需求达成共识、进入学科目录之前,势必存在一个人才培养的“空窗期”。因此,学科目录调整的滞后,很可能会成为研究生教育人才培养、科技创新难以逾越的“围墙”。立足研究生教育新的功能定位,构建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调整的新思路、新模式,有必要从贯通人才链、创新链与产业链的宏观视角,推进学科治理现代化。

教育周刊:如何推进学科治理现代化?

沈文钦:在一些西方发达国家,交叉学科已经获得逐渐独立于传统学科的地位,不仅拥有专属的学科目录编码,也有相对独立的人才培养项目,在学术评估中也被单独对待,例如在英国的科研评估框架中,癌症研究是一个独立的评估单元,其地位等同于化学、物理学等传统学科。人类社会正在进入的第四轮工业革命以新能源、新材料、基因工程、人工智能、量子技术等为基础,这些科技进展均突破了传统单一学科的范畴成为交叉学科,而这要通过学科治理现代化来实现。

赵世奎:我们要跳出学科“窠臼”,打破“学科培育—学位点设置—人才培养”的传统流程,以国家战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阶段性重大紧迫需求、主攻方向为导向,由培养单位按照自身特色优势、资源条件以及对需求的现实理解和趋势研判,超越单一学科甚至既定交叉学科的知识体系、研究范式和组织归属,以“个性化项目”的形式整合多学科、多组织的资源开展研究生教育。在这种模式下,教师的教学、学生的科研主要遵循问题解决的逻辑,学科目录主要起到信息统计和管理服务的功能。一个新的研究生教育“项目”,一旦契合了经济社会发展的需求,并得到培养单位和用人单位的认可,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就自动被纳入到学科目录。总的来讲,依托学科目录培养研究生相当于市场“出题”,教育管理部门“解题”,大学只管“抄作业”;而按现代化的学科治理培养研究生则相当于市场“出题”,大学“解题”,教育管理部门“阅卷”。

来源:《光明日报》202081114